2009年2月15日 星期日

鹹鳥翻身

台灣八哥,是在台灣的島嶼生生態環境下所產生的特有亞種,數量本來不少。牠的特徵是毛色黑亮,體形大,叫聲粗嘎,性情又野又悍,但智商卻很高。過去人們多嫌牠黑色不祥,翼下的白斑像是服孝,叫聲又難聽,雖說能學舌,但遠不如九官,少有人願意養牠。當時商人從國外大批進口家八哥、泰國八哥到國內販賣,這兩種八哥與台灣八哥的區別是:泰國八哥嘴喙、腳是明黃色,家八哥羽色較近灰褐色,體形都較小。雖然牠們都便宜易養,但色不美聲不悅耳,並不討好,常常養一陣子就棄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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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外來八哥適應了台灣的環境,開始大量繁衍:更嚴重的是牠們能與台灣八哥交配繁殖下一代,這樣混種的結果破壞了台灣特亞種的八哥血統的純度,現在我們在野外見到的八哥,大部分都是外來種或是不灰不黑的混種八哥,真正純種台灣八哥已極難見了。

而在此刻,台灣八哥卻又很不幸地鹹魚翻身成了熱門鳥。一年多前有人在電視上展示他養馴的台灣八哥,這隻從小養到大的八哥,聰明可人,能聽主人的招喚,平時不需要關牠,對主人極為依戀、忠心,主人開車時牠還會緊緊跟在後面飛。一時之間,掀起了八哥熱,而要有這種智慧能耐,又非純種台灣八哥莫屬,且得由雛鳥養起。台灣八哥雛鳥成了大熱門,其日漸稀少更增添了牠的價值。

而八哥築巢一向不隱密,雛鳥並不難找。我在我家附近很容易就見過幾對八哥巢,而只有一對是純種台灣八哥所築,但是就在雛鳥孵出後不久便被破壞了。雛鳥的下落很快就清楚了。附近鳥店立刻就貼出了「有台灣八哥幼鳥」的廣告。他這生意一年就做這一次,而我們的八哥這一年一次的繁衍後代希望也沒有了。

鳥店怎敢如此的明目張膽,因為台灣八哥還沒被想到要列入保育類生物。但牠們到底還有多少?台灣八哥的命運是不是終究要走上滅絕?天際不時飛過的八哥卻不能給我們解答。

--1993年4月28日中晚時代副刊

2009年2月8日 星期日

河堤外的菜園

河堤外的市場,清晨時是最熱鬧的時候。這裡最初只是幾個菜擔子,早起在河濱公園運動的人們,都喜歡買兩把鮮嫩青菜回去,生意很好。慢慢地,賣豬肉的也來了,賣早點的也來了,賣衣服、五金、倒店貨的都來了。河川地上搭起了棚子,一個市場的樣子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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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裡生意最好的還是那幾個賣菜的,那些青翠鮮美的青菜,據菜販說,這些菜都是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在河川地上的菜園子裡摘的,那股泥土子香都還留在上面。大家都認為他們賣的菜新鮮、便宜(未經過中間商),安全(無農藥?),有時在中南部風災雨災時,價格還穩定。這些菜販的生意越來越好,越來越多人投入,整個河川地上的菜園,一畦一畦開闢起來。菜農們賺了錢,我們也得到了新鮮、便宜的蔬菜,皆大歡喜,沒有輸家,是嗎?

照規定,只要不是密植高莖植物,對河川行水的安全是影響不大。那還有什麼好顧慮的呢?我只是悲婉河川地上原來遍生的芒草。芒草,就是那種會割人的玩意,許多人認為除掉了好,有什麼好惋惜的;只是我很難忘記,在多年以前,入秋的時候,從堤上走過時,那漫山遍野白茫茫的蘆芒,是一幅多麼絕美的景象,而這早就消失多年了。

還有,在芒草叢中你知道有多少生物在其中繁育滋長嗎?鷦鶯、鴝、高唱的雲雀,羞怯的秧雞。也有鼴鼠等小型齧齒類動物。當然還有只要不去惹牠,牠也不會惹你的蛇,這裡就是個完整的生態。只是隨著河川地被人們逐步地開發利用著,河濱公園、工廠、廟、垃圾廢土場,使絕大部份的生物都絕跡了,幸而芒草還能堅韌地在零星空地上生長著,只要有芒草叢,就還能有鷦鶯、灰頭鷦鶯、褐頭鷦鶯,有時還有錦鴝,牠們雖然不是什麼珍稀鳥類,一小片的芒草叢能成為牠們的家,牠們在其中高鳴、輕盈跳躍,在我們這都市叢林中,牠們是最可親的快樂小精靈。

然而牠們這僅有的生存空間,卻被一畦畦的菜園給取代了。在這河川地,任何人都可以來佔據,想做個城市農夫的人只要找一塊還沒人佔據的地,通常上面會長滿了芒草,找個連續數日後的晴天,放一把火,乾燥的芒草叢立刻燃起來,火熄後那就是塊肥沃的田土了。這樣的場景,隨著河堤上菜攤子的生意興隆,不斷地上演著。原來靠近河邊的土地,是一般人工建築物不會去蓋的地方,但菜園子就一直延伸到河邊,這是鷦鶯們的最後一塊領土,隨著熊熊烈焰,都消失了而我們的生活中需要這些鳥?還是這些菜園?這卻又是一個難有答案的問題。

--1993年5月21日中晚時代副刊

2009年2月7日 星期六

我的康德狗

我將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放下碗。我的狗走到門邊,我打開門,牠舉腿跨出門,開始我們倆每天飯後的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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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稱稱種行為叫「溜狗」,但我與我的狗的散步,真正的主體是牠。何時走何時停,何處牠要留下一泡尿,何時牠要與牠的老朋友新夥伴,聞聞嗅嗅打個招呼,一切決定都在牠。我陪牠,充其量只是保鑣的身份,因為牠的血統在市面上還有點價值,所以我得防一些對牠別有居心的人。

《養狗手冊》有教人如何帶狗散步,怎樣讓狗亦步亦趨,緊隨在主人身後。只是我不想用這種訓練來束縛我的狗,一隻整天困在狹小公寓中的動物,每天只有這點時間能讓牠遂行牠的自由意念。

不過我雖讓牠隨興,但這個動物的自我制約的意志力比人還強。牠知道當我吃過晚飯就是出門之時,而牠散步的路徑在經過幾次摸索談便固定下來,從此絕不改變。而一路上何處拉開馬步撒尿,跟幾隻狗打招呼都重複且準確得跟康德一樣──據說在康德散步的哲學家小徑上的家庭主婦,在康德經過她家門口時調整時鐘。

只是我的狗在散步時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是牠的「純粹理性批判」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1992年7月11日中時人間副刊

2008年12月19日 星期五

尋找水手服與機關槍

看長澤雅美版(或者我更愛說堤真一版)的水手服與機關槍其實是蠻痛苦,看到第二集我就不想再看下去了,但我還是看了,到了幾個組員紛紛壯烈成仁的第四、五集,我乾脆用起我看A片常用的方法,快轉起來了,速度從兩倍速一直加到四倍速。終於到了最終回,佐久間也掛了,我終於解脫了,幸好比起一般日劇來說,它算短,只有七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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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看的日劇也不少,通常看了頭就直接停了,何必浪費自己的時間自尋煩惱,這當然有其原因,不過就是一種追尋年少時回憶的濫情,不值一提,只為發洩。

水手服與機關槍的第一版,藥師丸版上演時,年份我的記憶已經有點模糊,上網查了Wiki確定是1981年末,來台的時間大約是1982年,我是一個大學重考生,但是整天在家裡看錄影帶的重考生。

那時日本電影還不能在台灣上映(只能專案申請),不過盗版的已經遍地開花了。日劇看得多了,很著迷,比起台灣當時的電視劇,真是天差地遠了。日本電影看得少,水手服與機關槍是我看得最早幾部日本電影,主要還是衝著藥師丸博子,當時最紅的玉女偶像,在路上到處都看得到她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機車擋泥板),但看過之後,劇情實在沒什麼印象,連藥師丸的形象都有點模糊,主要是日劇雖看得多,但其敘事的模式還是與電影有點不同。

這一次看Wiki也才發現,水手服與機關槍居然是相米慎二執導的,我一向很喜歡的日本導演。

除了藥師丸之外,還有也是看在赤川次郎的面子上,那個年代也是赤川次郎大爆紅的年代,但他雖是很成功暢銷作家,作品又多產的可怕,現在再回頭看看,他實在是讓人看了不會有什麼印象的作家,水手服與機關槍雖然算是他代表作之一,但現在再回顧,也是不會再想看一遍。

只是我還是再看了一遍長澤雅美版,主要也是想搞清楚這個故事到底是在說什麼。因為20多年前看個那部電影,其實當時我也只記得藥師丸拿著機關槍掃射的畫面,到現在這個畫面還在,這一次長澤雅美也有個畫面,但不知怎樣,20幾年來,這個畫面其實是退步的。


▲兩代星泉,長澤雅美的姿態有點做作,不像是生澀的高中生

長澤雅美真是跟我不投緣,前一陣子看她的Last Friends,也是看不下去。我本來是衝著野田妹(上野樹里)來看的,看了才知道長澤是主角,而且是非常讓我不認同的主角,看錦戶亮虐待她,實在興不起什麼同情心,即使有上野樹里,我還是喊卡了。但這也不能怪她演得不好,編劇跟導演沒有把受虐與被虐待者的角色塑造好,沒有虐待的動機,也沒有甘於受虐的背景,就如同水手服與機關槍裡,那一個個「壯烈成仁」的黑道份子,為什麼如此勇於赴死,讓觀者一點也沒有被說服感,跟緒形拳深所飾的大人物最終突然高抬貴手一樣,讓人覺得突兀。

長澤跟藥師丸都有日本偶像明星中少有的圓臉,但藥師丸給我的感覺是好多了,圓臉應是可愛與純真,但長澤雅美只讓人覺得有點虛假與造作。

回到劇情,我就是要知道劇情,所以才把水手服與機關槍再耐心看了一遍,終於了解它實在是部劇情很爛的大爛片,一群多愁善感的黑道,為了一個莫名其妙,心智不成熟的小女生,一個個就從容就義。既不寫實也不感人,也全無推理可言,毋怪乎不到20歲的我,很快也什麼也不記不得了。

但就為了這該遺忘的事,我又像是一個追索青春歲月幻影一般的中年不快樂男子,不美好的就是了,何必又費事挖出來呢?

附記:寫這篇時查相關資料,才知道緒形拳於兩個多月前病逝,而他之前已抗癌五年了,在片中,他確是有病容且無復當年神采。

2008年10月20日 星期一

海角的回憶

海角七號的笑點很多,每個人都有他各自的擁護段,我看了爆笑不已的那一段是:勞馬的爸爸被一場很無厘頭的車禍送進醫院,然後臉上被貼了個大叉叉。這時主席來了,「哭夭!鼻子怎麼貼成這樣?就已經在衰了,還給他打叉!」醫生無奈地說:「他傷在這裡…貼橫的中眼睛,貼直的中鼻頭。我哪有辦法?笑什麼啦,人家在難過了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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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旁的勞馬、阿嘉、友子都強忍著笑。我也曾碰過這樣的場景,夠無厘頭,也讓我忍不住在醫院對著傷者狂笑。

那是我剛進西子灣讀書的時候,學校依山而建,從教室區到宿舍區要爬一段坡度彎度都很大的山路,我還沒入學時就聽說了,於是買了一輛二手的90CC國民車款的機車送到高雄代步。

那個年代大學生騎機車的人不多,而且學校初創,人數也很少,學生大概只有五、六百人,機車數就更少了,所以學校也對機車沒任何管制,連個識別貼紙也沒有,進出校門只要亮一亮學生證就過去了,學校連學生有沒有駕照都沒管。我的同學阿利,就無照駕駛了五年(他延畢)。

我是有駕照的。我那時是班上唯一有車的,大家自然就常向我借,鑰匙就在抽屜,大家也很習慣自己拿了。

那時才入學沒多久,我高中時一個好友從台北來看我,我盡地主之誼,一早就帶他去到高雄去晃晃。傍晚時回到學校,我帶他到山上宿舍參觀時,經過最大的一處彎道時,一輛殘破不堪、支離破碎的機車倒在山壁旁。

我一開始並沒有認出這其實是我的機車,因為它幾乎已不成車型了,我只是覺得眼熟,所以過去仔細地看,想確認一下,最後還是靠著車牌才確認這是我的機車。

我的朋友看我在這輛機車旁佇足不前,問我說:怎麼了。我不好說這是我的車,人家千里迢迢來看我,也快回去了,不想生這種事讓他煩,只說這輛車主人我認識。

我也沒騙人,我真的認識車主人。

我朋友說:「看樣子他慘了。」

我說:「是啊?」,心理則想著:倒底是誰慘了。

我陪著這個朋友到車站搭車,經過校門口不遠的一間診所,幾個人走了出來。這群人我也認識,他們突然碰到我,也是一臉驚訝。

我點名著:阿彬、阿輝、社長、詩人。

我說:「是大俠還是馬沙?」

他們說:「兩個都是,兩人共騎。」

我一進診所,兩個人頭上都纏著厚厚的紗布,那個醫生還是護士也真是誇張,纏得跟阿拉伯人似的,還有些血滲出,簡直活脫脫是要出征的神風特攻隊。

我再也忍不住,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阿彬他們也忍不住,一個個也笑翻天了。

連大俠和馬沙也忍不住笑了,只是他們也可真生氣我們一點都不同情他們的傷。

後來問清楚了才知道,當天是阿彬的生日,大家想買個蛋糕來慶祝,但我人不在,而且也不知何時才回來。他們在抽屜拿了鑰匙,但另一個會騎車的阿利的也不在,大俠就自告奮勇地要自己去騎。

馬沙倒楣當了乘客,其實大俠不是不會騎車,只是少騎不熟練。馬沙在日本更是騎500 cc超重型機車,但來台灣反而騎不慣我們這種小綿羊,所以該大俠騎。

那天大俠在下山的第一個大彎就不知道要減速,直直朝山壁衝去,超肉腳,被大家笑了四年。

馬沙也是妙人,兩人摔倒在地後,兩個人都血流滿面(那個時代還沒要求要戴安全帽),看來恐怖,但其實傷得很好。馬沙一肚子火,騎車的大俠問他:「你有怎樣嗎?」他故意裝得一臉茫然的說:「我什麼都看不見了!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大俠說,當時我可是嚇壞了,心想:他就這麼瞎了,我這輩子可完了。

後來知道其實只是皮肉外傷,氣得大罵。馬沙也回罵他,不會騎車還要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