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29日 星期六
香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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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台灣即如一些鄉野小吃都進了豪華裝潢的餐廳,而香肉店這種全台處處可見的吃店,卻一直都是狹小、 陰暗、甚至是可說是陰森的簡陋房舍。究其因可能是香肉店始終是妾身不明、充滿爭議。而其中,人們最關切的問題──包括吃與不吃香肉的人──應該是,這些香肉是從何來。
學生時代曾與同學們一起探討過這個問題,並且去探訪過多家的香肉店,向老板或單刀直入或旁敲側擊問這個問題,卻始終得不到肯定的答案,大部分都說,來源合法,是從專門的養殖養供供應而的。而那裡的養殖場呢?只有一個老板露了口風,說了個地名,那是一個很偏遠的小村落。我們不捨地找到那裡去,卻一無所獲,當地人都說從未聽過有這樣的養殖場。
學生的熱情就這樣被澆熄了,沒有再追究下去。當時我們所知的就是一些收集來的新聞資料顯示,有人確是會去捕捉野狗(偶爾也會以家犬為對象),賣給香肉店,但數量並不多,香肉店也未以此為主要來源,因為捕狗的行為的合法性尚有爭議,有風險;一般野狗多半都是皮包骨而已,吃客也不喜歡。那麼,真正的主要來源是在那裡呢?
而後我畢業入伍,有一次隨部隊演習,來到了一個小村落。有一次在一連串的衝、攀、爬、滾的戰技演練之後,我累極躺在一條路旁的乾田溝裡喘息。忽然問遠遠傳來一陣陣極淒厲 的狗吠聲,以及擴音器的廣播叫著︰「有人要賣狗嗎?有人要賣狗嗎?」 我驚奇地探出頭來,遠遠看到駛來一輛發財小貨車,車後的載物架已被改裝成一個大鐵籠子,裡面己裝著大大小小數十隻的狗,都是土狗(混種狗)。
「這些狗不值錢,買牠做什麼?」 我一時還想不透。然後突然我明白了,「吃牠!」那時節正是隆冬大寒。
我看著那輛車過去,也看見了那籠了裡的那些狗的驚惶佈懼的眼神。然後我又看到前面的一戶人家,已經有人拖著三、四條狗出來,在路旁等候著。
我以前就注意到,在不少台灣鄉下地方,狗極多,但並不是野狗,多是有人豢養著,這些狗平日自由走動,隨意交配、生產,而土狗又多產。我因此一直很疑惑,這種狗日呈等比級數增,而且土狗賣不掉,也送不走, 養牠們的人家如何負擔得起。
看到這一幕我才了解這些狗是如何被「消化」掉,而都市中人們所吃的香肉又是從何來。原來所謂的來源合法,竟是「寓兵於農」;所謂的養殖場,就是這種收購轉手的人,我看到那輛車上,寫著當初我從香肉店老板那聽來的地名。
我算是了解了香肉的這套產銷體系,只是我一直無法了解,這種將「人類最忠實的朋友」一手養大,再送進屠場的心理,是怎樣的一種人性的陰暗面。
--1992年11月2日中晚時代副刊
2010年4月6日 星期二
犯罪生涯
當時為了是否要接進第四台,內心還掙扎了好一陣子,因為「法律尚不允許」、「侵犯智慧財產權 」、「偷接」等等一般時稱之詞,令我這個一向自認自己還算是「循規蹈矩、違法之心不敢有」的人心裡頗不舒服。只是當時我對資訊的獲取之心極強烈,眼見鄰里間只不過接了第四台,轉眼間,世界的訊息、視覺化的知識、經典的影片等種種的娛樂就從扭開電視間源源而來,這是我們的政府、電視台及傳播業者從來不會做到的,企羨之心油然而起,於是我家便也接進了第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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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我家的第四台曾在政府的幾次大力掃蕩下,線被剪過、停過,但「斷斷續續」幾年下來,卻反而日益茁性、進步,原來僅是簡陋的小耳朵兩台,加上兩個錄影帶節目台,到現在 已有三十多個頻道,包含著大、中、小耳朵的衛星節目、股市行情、各語言劇種的影帶台、MTV、社區新聞及可藉由電話雙向交流的線上購物、生活資訊告示版、 KTV、電玩等,幾乎我曾在大眾傳播學教科書上看到的有線電視的型式及範園都出現在我家這個第四台上。這也似乎也算是另一種「台灣經驗下的奇蹟」,第四台業者就在這種「無法可循」的環境下,創造了一個龐大的地下傳播網。
然而這也是我們的前三台的不長進造就的結果。其實我跟許多人一樣是看著三家電視台長大的一代,對我們的三家電視台有著特殊的感情。但隨著台灣社會的開放進步,我們的前三台卻見不到長大。受限制的新聞言論、有限且粗糙勉強的教育文化節目、低俗的娛樂,相較於一個漸趨開放、國際化以及文化教育水準日益高的社會,令我們只覺這稀有可貴的頻道就被這三台給白白糟蹋了。
只是我們這個法所不容的第四台,雖然有他的活力與便利,也讓我們有在政府結制下的另一種選擇。但他們也太放任了,侵權的影片、色惰的影片,都是為己利而造成社會的負擔。以最近大為流行線上電玩來說,這本是一個很好的點子,可供發揮餘地很多,卻只開發了美女拳這種情色的玩意。這可以看出,我的第四台還並沒體認到他身為傳播媒體所應負起的社會責任與使命。
最近政府似乎就要開放第四台了,我欣喜我的「犯罪生涯」終於可以結束了;也冀望在第四台合法化後能充分發揮他作為社區性地、開放地、自主地言論與訊息廣場的功能。只是我們又看到還都是那些政治人物、團體與財團在覬覦著第四台的控制權,這又是一個令人痛心的現象,我想,或許我們還是不要奢想讓第四台成為第四權吧!就讓未來第四台成為一個家庭的電影院、KTV、遊藝場的好好玩的玩意吧!
---1993年3月17日中晚時代副刊
2010年3月17日 星期三
BBS歡迎你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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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S的全稱是「電子佈告欄」(Bulletin Board System),最早是美國的電腦玩家創設的。傳來台灣沒幾年,但成長的速度極快,據統計已是亞洲第一。原因可能是──我是這麼猜的──許多PC人都寂寞了許久了。
這個社會寂寞的人很多,有人因此做了「香腸」整天在「小野貓」呼叫「朱古力」。有人進了電話交友俱樂部的小房間,等著桌上的電話鈴聲響起,不曉得彼此是誰,可能依舊是「小野貓」與「朱古力」。而這兩個名字我也曾在許多的BBS站台上看過。很多人都喜歡當「小野貓」與「 朱古力」。
我這麼說許多BBS玩家要抗議了,因為BBS其實有著它很嚴肅與正經的意義。電腦是一種資訊處理與儲藏的工具,每一部電腦,無論是超級的資料庫或是個人的小電子記事簿, 若能讓它們之間的資訊相互交流、聯繫、共享,產生的力量與影響是無遠弗屆的,而當它們之間需要交流資訊時,BBS就是一個處理站,一個目錄檔案,一個路徑,BBS是一個電腦大夢的實踐。絕不僅僅只是讓「小野貓」在信件區留下:「聯考快來了,我好 煩!×××!.×××!×××!」或「嗨!大家好,無聊的人請寫信給我。朱古力」之類的訊息在線上流傳著。或是,討論區中對著作權法修正辯論的諸家讜論。或是,物流區裡的二手貨品的行惰。或是,檔案區裡讓你抓一些軟體或養眼圖片回去。
但這個亞洲第一的BBS人口中, 並不都是電腦大夢的追尋者。許多人或許像我一樣,只是一個疲憊的PC使用者,使用PC只是一份工作或是一項作業,資訊對我們而言已是太多太沈重的一個負擔。在倦於操作PC的枯燥與寂寞時,只想聯繫看看另一群寂寞苦悶的PC人,發出一點訊息。
於是開啟我神奇的「魔電」,撥出台站號碼,一陣靜默,然後PC開始接收遠方發出的訊息,螢幕上出現站台的標識,並要求辨認身分,我鍵入了「朱古力」以及密碼,螢幕出現接受的訊息。
是的,BBS歡迎你的加入,這裡有人愛你。
--1983年6月21日中晚時代副刊
2010年2月1日 星期一
鄰家少年落榜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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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門的鄰居,父母都是賣小吃的流動攤販,並沒有受過太多的教育,收入也不高。考高中的是五個小孩中的長子,他從小我就見他經常帶父母擺攤,每天他一放學,也是小吃攤生意最好的時候,我經常可見到瘦小的身影在攤子上忙進忙出。這一年,他要考高中了,他父母也終於警覺到,不再讓他放學來攤子幫忙,擔子交給他弟弟。他忙於生計的父母在稍微了解他的功課情形之後,向我母親談到他們的憂心,我母親基於情誼希望我有空去指點一下那孩子的功課,這也是我了解他情形的開始。我去給他上了幾次課,已知道他不行,公立學校是沒什麼希望。他的資質平平,加上沒有讀書環境,以及長久以來,忙於幫父母作生意,沒有讀書的時間,從小基礎就不好,現在想要彌補回來,難了。若是去補習班惡補幾年,可能還有希望。
但他說他家的經濟是不可能讓他去補習。那只有去念私立學校了,但高昂的學費他家也是負擔不起。那怎麼辦?我也惘然了。
這實在是個再平常不過的故事,那個無法再升學的小孩,可能進了工廠,也可能走了邪路。我迷惑的是為什麼這家境不好的小孩,進不了國家用納稅人繳的錢辦的收費低廉的學校?
我們都太習以為常,認為這是很自然的,因為他的功課不好,考不取,而誰叫他家境不好,又不肯努力讀書。是這樣嗎?我們是不是聽了太多的「苦兒向學記」的故事,而成了「何不食肉糜」而不自知。在台灣,公立學校都是在聯考中排名在前的學校,教育當局很自豪這一點。但其實這並沒有什麼好值得驕傲的,因為國家辦教育的目的不是要辦升學率最高的學校,而是要辦最平等的學校,要讓每個貧窮的小孩有一個受教育的機會。
我們的大學已經幾乎能錄取一半的高中職畢業生,已經不算是窄門了,但我們的公立高中卻只能取成績最前四分之一學生,其他四分之三中,無經濟因素的可以去讀私立高中職,而這些人包括公立高中的學生有一半可進日大,再加上夜大、二、三專、軍警校等,這些學生大部分幾乎都不用擔心未來的升學。但我們可以注意到這個結構中,最受到不平等待遇的是那些因未能成為前四分之一及貧窮而未能進入高中的青少年。這些過早失學的青少年,也將會是未來我們最需要擔心的一群。
我看《鄰家少年殺人事件》這部電影時,最令我深深感到震撼的是,那些身處社會底層的人們,他們處境的惡性循環。出身於社會底層的孩子們,要脫離他們底層的處境,惟有靠教育,而教育偏偏又是最奢侈的,除非父母全心全意的犧牲,否則就要靠國家的支持。美國的小孩起碼還是幸運的,因為無論如何,國家給他們機會在學校待到高中--已接近到成年的思慮,也較掌握自己的未來,是力爭上游,還是繼續他在底層的處境。
而我的那位鄰家少年,他也曾問我說,他國中畢業後可能就無法升學了,這樣低的學歷將來能幹什麼。我想了許久,最後只有告訴他,人家王永慶也沒念過什麼書。
--1992年7月27日中晚時代副刊
2010年1月25日 星期一
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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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是這三塊錢,止住了人們的腳步。進孔廟的人很多,孔廟雖很大,但還是像個市集一樣。「喲!這孔老二的廟還真氣派。」「你瞧那王八駝著的就是皇帝老子給孔老二的碑。」整個孔廟就是叫「孔老二」的叫聲不絕於耳。進了孔子故宅,一切倒也安靜下來。「看看孔老二的家還得三塊錢,不去。」門口有人探探頭說。
進入孔子故宅,就不禁令人想起孔鯉趨庭的故事,這好像是關於孔子的可信記載中,唯一一次提到他的房子。只是這建築群形式是清式四合院形式,很難令人激起其他聯想。 所以另有一口孔子故井,望進去裡面是塞滿垃圾,而孔子故井旁,竟是「魯壁」。
能「看到」魯壁,我不知道是該說感到感動還是荒謬。魯壁的歷史價值就在它的被毀,「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為宮,而得古文於壞壁之中……。」(《漢書.劉歆讓太常博士書》)這段記載我記得爛熟,因為那實在很重要。
這批儒家的古文經典是孔子的九世孫孔鮒,在秦始皇焚書坑儒之際,將它們砌入牆中,這位孔子的後代是個豪傑,在陳勝、吳廣起事時,追隨陳勝為博士,陳勝敗,他也不知所終。這批古文經典還須等到被魯恭王壞壁方能出世,出世之後,就是中國紛紛擾擾兩千年的今古文經之爭。
而今古文經之爭並不僅是學術圈的茶杯風暴,經學在過去是中國人性命交關的大事,影響所及至中國人的政治、文化、社會、民俗等等生活中的每一個範圍。歷代中,政治的鬥爭,保守、激進,新黨、舊黨,學術的黨同伐異,漢學、宋學,訓話、義理之爭,都牽牽扯扯到這經學流派,到了清末,還有康有為寫了《新學偽經考》──否定一切孔壁古文的真實性,來作為他變法維新依據。只是以後,經學就成了笑話了。
只是這歷史上對魯壁的感動,很難讓人移轉到眼前這堵漆得腥紅光鮮的牆,那好像只是要讓人覺得值回票價,這三塊錢沒白花。只是一旁還是有人說:「怎麼孔老二的家就口破井、就面牆,沒別的啦。」
--1993年8月28日人間副刊
守歲感懷
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一些過年的記憶,現在有點模糊了,當時的印象並不深刻。讀過早一輩人寫輩年時在家鄉過年的文章。對他們而言,那確是一段歡樂的時光,所以令他們畢生難忘。這種情感,常令我嚮往無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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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不同了。在過去的年代中,過年是一年辛勞的代價.,他們四時辛苦,為的僅是一年的溫飽,與過年時的歡樂而已。而我們現代人,雖然依舊要為生活忙碌,但我們所企求的,當然不只這些。時代在變化著,年也許是不一定要過的,但前人的辛勤,卻是我們不應該忘的。
童年時代過年,在我記憶中最深刻的,就是過年時熱熱鬧鬧的景像。那時候家裡不但人口多,親戚朋友間也走得近,大家也都有閒,在過年的時候,都兔不了禮尚往來一翻。從除夕夜的年夜飯起,家裡就熱熱鬧鬧。等到年初一,上門來拜年的親朋好友,更是絡釋不絕。那時爸爸通常都是帶兩個孩子出門拜年,留下媽媽和另外兩個孩子在家裡接待來客,無論是出外拜年或是在家裡接待客人,都是令人興奮的事情。過年那幾年,見到人來人往的,心中就自然有一股愉快的情緒。過年時的快樂,當然不只這些,但這是令我記憶最深刻的。
今年過年,算是相當好了,媽能休假,二姊也能休假,大哥本來也沒冀望他能回來,但除夕那天下午,他還是從高雄趕回來了。那還是他們在韓國時,放棄休假,日夜趕工,再兼程趕回台灣,使船早了幾天到高雄港,也使今年的圓圓飯真能圓圓了。
以前家裡的團圓飯,是一家人圍著一張圓桌,熱熱鬧鬧的吃。現在圓桌換成了方桌,四個人剛好一邊一個。雖然只少了兩個人,但已經提不出那股熱絡的勁兒。這是心境上的問題?因為我知道,媽從年初二起,就得去上班了,在年節中,她工作的飯店還是要繼續營業,員工只能輪休,哥哥的船過幾天也要繼續出航,二姊沒幾夫也要上班工作去了。家裡馬上又要空下來,還種團圓也只能很短暫的。現在家裡已經沒有人像爸爸那樣,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可以儘情的享受,漫長而悠閑的年假。
二姊大概也感受到了這種氣氛才說︰「為什麼不去請大姊他們一家來和我們一起吃年夜飯,守歲呢?他們家一共才四個人,我們也是四個人,大家如果能在一起過年,那才熱鬧呢!」
「那怎麼行?」媽笑著說︰「你這話講出去,會讓人笑話的。女兒嫁出門,就是人家的人,那有再回娘家過年的。」
「那姊夫他們往年還是回南部老家過年,今年為什麼又不回去呢?」二姊接下去又問。
「今年與往年不同。」媽說︰「幾個月前你姊夫才祭過南部老家祖宗的牌位,這就表示他們家已經是從老家分出來的一支了。以後過年,就不一定非要回老家過不可。」
我聽了心裡一動,就接著問︰「這樣雖然方便,省得每年都年前都要和一大群趕回鄉的人一起擠了,但他們難道在過年的時候就不回老家了。」
「家還是要回的。」媽說︰「年初二時,你姊姊本來該回娘家的,但平日我們也見多了,所以年前我就和你姊商量好了;年初二那天,他們回南部老家好了,娘家也不用回了,反正那天家裡我們也都不在。」
媽說完了,大家都沉默下來了,大概是想到年初二以後的事了。我還想著姊夫迎祖宗牌位那件事.,姊夫兩年前在附近買了棟房子,算是在這裡定居下來了。幾個月前,姊夫決定把祖宗牌位 從南部迎到家裡來,當時成說向他們建議;迎來以後,不要擺在正廳裡,我見過很多人家都是這樣,一個裝潢得很現代化的客廳,再供奉著祖宗牌位,實在很不協調,也不好看。我建議供奉在一間空房間裡,或飯廳也好。結果被他們訕笑了一頓,還說︰「那有人把祖宗牌位供奉在房間或飯廳裡,那是對祖宗不敬,祖宗牌位一定要供在正廳,也就是客廳裡。」
結果還是擺上了,把客廳牆上掛得一張風景油畫移走,就擺在那個位置上,一進門就可看見。果然很不協調。但我也知道姊夫是個有心人。我見他每天下班回到家裡,第一件事就是先洗臉,然後給祖宗牌位上香。兩個小姪兒也跟著上香,兩個小傢伙也是一臉莊嚴肅穆的樣子。其實他們那裡懂得這種事的意義,也是被他們爸爸半數半逼成的。對於這一點,我是慚愧得很,從小到大,祭祖先神祗,不知多少回了,但都是跟著大人學樣子而已,到現在一些儀式、禮俗卻還是一點也不懂,比起兩個小孩兒都不如了。
今年的年夜飯,還是一樣,少不了一些為雞鴨魚肉,但那些只赴祭拜用的,平日這些東西也吃多了,此時反而都不怎麼吃了。除此之外,這一頓年夜飯最大的特色就是有川火爐燒的火鍋。這個火爐我記得小時候,家裡吃的飯、喝的水,都是由它燒的。後來換成了瓦斯爐,這個火爐只有吃火鍋時用。後來因為這種爐子,既不方便,也不安全,沒有多久,也換成了電爐,那隻火爐就不知擺在那兒了。今年大掃除時,又把它翻出來了。看到這個破舊的火爐,一些兒時的回憶又鮮明 地活躍起來。小時候我就常蹲在地上,很感興趣地在看爸爸生火。每當一看到火苗由小而大,最後燃燒了起來。一股童稚的喜悅也隨著雀躍起來。
我決定學著當年爸爸生火的樣子,也來試試看。先買了些木柴、木炭,再把一部分的木柴劈得細細的。然後引燃紙張,再放下細木柴、粗木柴,最後放下木炭,趕緊搧火。火苗就慢慢地由小而大旺起來,火已經生了起來。這時已經不會再有「童稚的喜悅」了。但,也許是我想太多了,我感受到的是一種「薪火相傳」的使命。
有了這爐火,吃年夜飯才感受到是真正在「圍爐」,我們就讓它一直燒著,等我們吃完年夜飯,開始守歲的時候,這爐火還一直陪伴著我們。
關於守歲,很小的時候,我就聽過人家說︰守歲守得越長,父母的壽命也能活得越長。只是那時我年紀太小,從來沒有能守完一夜,每次都是很早就去睡。後來爸爸壯年去世,當時我就曾悲傷地想過,是不是因為我不曾好好地守歲,所以爸爸的壽命才會不長。到現在,我還為此感到內疚。
家人守歲,向來也沒有什麼娛樂,也不賭博,大部分時間是嗑著瓜子閒聊天。媽媽和哥哥、姊姊,他們因為工作的關係,都是見聞很廣的人!他們都有說不完的新奇經驗。我只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一面看顧著火爐,不要讓它熄掉了。
夜漸漸深了,將近午夜的時候。外面已經開始響起鞭炮聲了。說們也出去放了一串鞭炮。這時候,每家都在燃放鞭炮。鞭炮聲在深夜裹,交織成一片,一直響了許久,都沒有停下來。這是我們對新的一年的迎接。
放完鞭炮回來,媽和哥哥姊姊他們都要去睡了。媽臨睡前還囑咐我要小心火燭,要睡時別忘了把火也熄掉。我答應我會照顧的,但我不會把它熄掉。
外面的鞭炮漸漸地也稀落下來了。舊的一年已經過去了,新的一年正要展開著。我已經決定好了︰為了照顧這一爐火,我決定徹夜不眠。
我在爐中又加了塊木炭,一陣火苗冒上來,發出幾聲輕微的爆裂聲,似乎正和遠處漸稀的鞭炮聲,應和著。
--1982年2月幼獅文藝338期
2010年1月24日 星期日
香水與醋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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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我難得的在家,妻子在廚房裡弄她永無休止的嘗試︰希望用一種神奇的料理來打開她丈夫的心。但這一天,我原是想沈澱一下我的鬱悶,一早我用一張報紙想隔出一個自己自憐自艾的世界,但妻子那種不合時宜的雀躍,卻令我宛如在受著另一種煎熬,如同她那一個上午都在滋滋喳喳的廚房;她是在煎什麼含水太多的東西,一條剛離水的魚嗎?
我因此覺得荒謬又無奈,自從伊離開公司後,我每天下班準時回家,我厭於再做任何活動,包括與妻子一同用餐。但妻子不知道將我的沈寂與少食歸於何因,每天快樂地研究食譜,弄著各種新奇的料理。對於她自認的巧手慧心,我以淡漠對待,但這並不改變她的樂趣。我甚至懷疑她是知道一切,有意藉此來嘲弄我的失意。
「我叫你半天了,你都不應。」妻手突然就貼了過來,說眼購越過報紙,只看到她半張笑盈盈的臉。
「什麼味道?」我才聞到一股刺鼻的酸味,還沒會意是什麼東西,妻子已將手中的湯匙送到我的嘴邊。「嘗嘗看,我親手調的sauce。」
我只看到湯匙中一圈黑糊糊的液體,那股酸味更是刺鼻的令我受不了,我順手一推,湯匙整個翻了,裡面的東西都倒在教打著赤膊的上身。
妻子的最初反應卻是咯咯咯的笑了,然後才想到說︰「我去拿毛巾來。」妻子出去後,我隨手從口袋中掏出了一條手帕,把那些東西擦掉。突然我聞到了香水的味道,我聞聞那條手帕,卻聞到極濃郁的看香水昧,與刺鼻的醋酸味混合的奇怪味道,那味道令我作嘔想吐。
我才想起來,這條手怕是伊的。伊的身體一向用這種橘子花香系的香水,連手帕都要挑這種香味的。伊走時帶走了一切的東西,這條手帕卻是無意中被留下來的,這本來是我能留住伊的唯一東西,卻被妻子不知道用什麼調的醋給破壞了。
妻子拿著毛巾回來,我連忙把手帕收起來。妻子奇怪地看著我說︰「你怎種擦乾淨了?」那味道令我感到難過極了,酸水不斷地從胃裡衝上來,我說不出話來。妻子卻突然大力地吸了幾口氣,然後又咯咯地笑了起來說︰「不知道我是怎麼調的,怎麼會把醋都調出香水味。」
--1992年9月13日聯合副刊
2009年9月25日 星期五
悲情九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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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找了一個非假用來到九份。因為聽說例假日時人山人海。我從車上下來,整理著器材,旁邊一位老先生盯著我瞧。然後突然就問我:「你來這裡做什麼?」我倒楞住了,過了半晌才很可笑地回答說:「看看。」
那老人的態度其實很友善,我覺得他是真的想知道這個答案。
我沿著那條有名的豎崎路的階梯上去,狹窄的路兩旁都是架著畫架寫生的人,當地人似都已習慣如此,在日常行止間沈默地避讓著。我胸前掛著相機走在這古老的街巷中,令我有一種侵略感的不安。這種聚落,這些房子,跟我在畫冊、攝影集中早已認識的一樣。只是現在這裡面是有住人的,人們在裡面吃飯、看電視、睡午覺,當我的鏡頭對著他們時,我有種自己好像違建查報員的感覺。
除了我這個違建查報員外,還有許多人都來到了九份。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剛打掉的廢屋想取景。那裡對著海。視界極好。但有幾個學已挑了這個地方寫生。後來還來了一對穿著婚紗禮服的新人。學生的老師原來跟鄰居談著這幢房子的事。鄰居說屋主打掉了舊屋是要賣,一佰萬。老師很感興趣。後來又聽說有:間視野更好的房子也要賣。老師又匆匆趕去看了。
我還想攝取一家叫 「悲情城市」的茶館。九份現在這種讓人飲茶喝咖啡聊天休息的店開了很多,聽說《悲情城市》中陳松勇的酒家就是開在這裹。我想取一個它的全景,但無論怎麼取,都避不開門口停滿的轎車,只有放棄了。聽著裡面放著陳淑樺的台語老歌專輯的歌聲傳出來,我是一點想進去看看的念頭也沒有,我只想起製作人李宗盛對這張專輯的自評:「原味盡失」。
不過現在再要討論九份的原味也變得沒什麼意義了,藝術家 (或者不全是藝術家)紛紛搬來,建構他們信念中的九份。他們的信念,無論是樣式主義或是機能主義,是後現代還是包浩斯;相對這種燦然齊備的現代藝術,九份只是個因採金而暴起又暴落的山城。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該希望老師買下那間屋子。
-----1993年1月9日中時人間副刊
2009年9月24日 星期四
都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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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特別叫紅嘴鵲為都鳥,可見這種鳥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地位。一般在國外的都市中,只要有水,不論是臨海,或是有大河湖泊,都常見鷗科的鳥,與都會人共同生活。在臺灣,早年的紀錄這種鳥並不多見,近年來卻常見於關渡沼澤區,而後也在華江橋下留下蹤跡,今年伊始,我卻在找家的陽台上,看見中正橋旁新店溪上空經常飛著一種體色灰白,翼端尖形且常保持著停翅滑翔姿態的鳥,這應該不是常見的鷺鷥了。我疑惑著拿著望遠鏡去河邊觀察,很驚訝地認出牠們是紅嘴鷗。
我才知道這種鳥確是特別,雖然牠們並不罕見,且華江橋下也光臨多年了,我後來查閱紀錄,也知道有人已在此地紀錄過牠們,但我在此觀察牠們到日落黃昏時,才確定牠們不僅是在此覓食,牠們的棲息更深入了內陸,抵臨了中正橋、永福橋一帶。這裡與華江橋又有不同,因為這裡的河幅狹小,河川地也都被闢建利用了,兩岸盡是人潮麕集之地,而且牠們棲息的那片沙洲是由於近年來新店溪上游水土的破壞,泥沙快速淤積所形成的,面積並不大,也就是說,牠們其實是在做河兩岸數萬居民的近鄰。
這片不算大的沙洲今年很熱鬧,鷺科、鷸科中常見的冬候鳥,都有光臨的記錄,但牠們都只是來此覓食,偶爾見,待一下就走了,真正生活裡這片沙洲上越冬的,只有雁鴨科的一群百來隻的小水鴨,以及我估計約有二十隻左右的這群紅嘴鷗。
小水鴨雖然生活在此,但牠們一貫地,對人保持相當的距離,一見有人靠近,啪啪啪啪,一呼百應,立刻全飛走了,但也不飛遠,見人走了,就又回來了,牠們實在是很可愛的鳥,天色漸暗了,小水鴨們一隻隻縮著脖子準備睡了,我相信牠們會如傳說所說的,有幾隻清醒著守夜,在這麼一個都會中,要討生活並不是容易,我相信牠們能生存下去,而牠們也會繼續著與人類保持距離。
但紅嘴鷗不一樣,牠們的飛行能力較強,待在空中的時間較長,也較不畏人,有時就從岸邊大樓的窗口陽台前「刷──」的掠過,真不愧是都島。我想,若是有人從窗口扔塊麵包屑出來,說不定真的會去接。
但這不過是狂想,中國人的保育觀念還做不到去餵籠子外的鳥,我們若不去干擾牠們的棲息便已是萬幸。而牠們會在此越冬,我突然想到,也許就是因為牠們雖然是我們的近鄰,但很反諷地,是我們污染了這條河,使此水宛若死水,使人們絕足於此,才奇異地為這些鳥,在都市中留下一席之地。假若這是一條清澈的溪流呢?我手中有張臨河的一幢新建大樓廣告,建商的彩筆,新店溪成了一條碧藍的河流,陽光普照,水中沒有垃圾、淤沙,只有遊艇、風浪板、日光浴的泳裝女人。而奇異的是,他們還畫了點點的沙鷗河上翱翔。我實在很喜歡這種感覺,雖然我知道這實在是個「不實」的廣告,且不說俟河清之日幾何。沙鷗來時的季節似乎不適合日光浴。而且在如此熱鬧的水上,大概眾鳥將不可能有一席之地吧。
幾種在都市中生活的鳥兒,麻雀靠的是牠們的機警、靈活,永遠與人類保持一定的距離;燕子靠的是牠們幾乎無需落地的高超飛行能力,這兩類鳥是有牠們特殊的天賦本能。而西方國家都市還有野鴿,就是家鴿的野化,並沒有特殊的能力,且在都市中食物不足,要靠人們的餵食,但在臺灣,由於牠們太令人容易想起三杯鴿,卻是難以活存下去。
紅嘴鷗能成為我們的都鳥嗎?從國外的例子中,牠們願與人類親近,只是我們能在都市中留下一席之地給牠們嗎?
這樣的要求是基於什麼呢?有一種生態理論是「在一個地方與人共存的動植物是當地的人生存環境的指標」,人類也不過是都市叢林中另一群討生活的生物。只是對都市而言,也無所謂的生態指標可言(若有,可能是「不適於一切高等生物生存),與人共存於都市的動植物,標測的毋寧是一種道德的指標:我們是否尊重另一種生物與我們相同的生存權。或是說,我們是否在意與一個自然的生命發生連繫,而這樣的,連繫讓我們感到,在這麼一個孤絕的都市中,我們並不孤獨。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沙鷗給我們的印象一直是一種象徵自由與超越塵世的鳥,但我卻又不得不想到在契可夫的《海鷗》,一隻住在湖邊的海鷗,幸福而自由,卻被在湖邊農莊裡的一個人偶然看見了牠,因為沒有事情可做,就把牠給毀滅了。這就是與人類共同生活的代價嗎?想到這裡,找不禁懍懍然。
--1992年5月16日台灣新生報新生副刊
2009年9月22日 星期二
世間少年的秘密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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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裡是一座公園,四周圍著欄杆與圍籬,門口張貼著一張告示,上面每句話開頭都是禁止,第一條就是禁止攜帶家犬入內。
「這裡不歡迎我們唉!」我對著我的狗說,牠也是一臉無奈地望著我。
公園裡人相當多,狗也不少,這時候我並不想在這麼熱鬧的地方,我帶著狗繞了過去。
市公所興建這座河濱公園,將原先荒煙蔓草修整成花木整齊排列的綠地,原是人人稱道的德政,但諷刺的是,旁邊也同樣是市公所所設立的,前一陣子成為抗爭焦點的垃圾場。但其實還不只這些,公園旁邊市公所又設立了小型車拖吊場、小型賽車場。再往下去早覺會圍了一片晨操場,老人會弄了象棋社,旁邊有一間養豬場和它的污水管,另一邊還有間廟,養了一大群狗的流浪動物之家,網子圍起來的棒球打擊場。垃圾場再過去是個停車場、園藝花圃、海釣池、教練場……沿著河一路下去。
這裡原先都是荒地的。我很清楚,因屬它曾經是屬於我的,一個探索著世間的少年。
河川地,在每一次大雨之後,洪水漫漫而來,溪水暴漲,淹沒這一片土地,於是這片土地注定成為不可開發的荒地。荒地就是荒地,它不會有什麼用,除了讓大水來淹它。
而荒地似乎又是注定要被人開發的。人來了,看到荒蕪了的土地,他們想著地盡其利,想著閒置了它可惜,於是人們推平了它,鋪上了水泥,蓋了房子,一片荒地成了整齊有致(或是雜亂無章)的公共設施(或是違章建築)。這並不是技術上或法律上能不能開發或可不可開發的問題,而是人們心目中認定:荒地就是要開發。化荒地為良田,就是件值得歌頌的功德。
只是在我的記憶中,很難去忘記,當我還是個小小孩的時候,也是這樣帶著我的狗,越過那一道堤防,眼前,就是一處永恆的新世界:永遠讓我去探索的新天地,而我是一個不懈的探索者,這片自由新天地的新主人。它雖然荒蕪,但無限寬廣,沒有人在這裡用圍欄宣示著主權與規律;它寂寥極了,但草叢中一陣輕微的觸動,土地裡一股躍動的生機,我能聽到,我能感受到,那在我的記憶中,永恆地逡巡著。
這不是對童年記憶的沈湎,而是我們對荒地的價值知道的很少,總以為它是無用的,我們卻不知道荒地能成為人的生存與大自然的肆虐間的緩衝,也是我們與這個擁擠的世間所有的一處空白角落,這裡,是要讓我們心靈能時時地解脫與不懈地探索。
現在,這裡處處遺留著「利用它」的痕跡,樹立著「擁有它」的標示。我們已經失去了這片荒地,但每個人似乎都很愉快。
---1991年12月6日中晚時代副刊
2009年7月23日 星期四
跑班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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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育部三令五申禁止能力分班的政策下,落實到我們的學校單位中,他們的對策就是的確在編班時照教育部常態班的政策先編好常熊班,但實際上他們卻更變本加厲地以每一次月考的主科(即聯考要考的科目)成績作依據,依各科或總的排名的順序,將學生調動,集中同一成績區段的學生一起上主科課程,主要就是將成績不好的學生趕出前段班,任其自生自滅,行能力分班之實,自然所有的教育資源還是集中到前段班中,其瑣碎甚至到,不同主科的成績的表現,學生必須在每一不同的科目上課時往來穿梭於不同班級之間,遭就是跑班上課。等到下一次月考之後,再依新成績重新調動、集中。全班只有上副
科時才會共聚一堂,當然也要副科沒被挪用才行。
我了解學校現行的這套對策之後,對我們的教育工作者的智慧與用心只 有感到欽佩,只是痛心他們屬什麼不將這些用心去用在好好照顧到包含著所有成績好與成績差的學生的整體,而不是用心一群而放棄其他。他們都受教育的專業訓練與多年的教學經驗,難道他們不明白,以成績為一切標準,把學生像皮球一檬踢來踢去會對學生的心理造成多大的傷害。學生。要不停地面對不同上課環境、老師,他們要如何適應,學習成效會好嗎?老師又如何來掌握學生的生活與學習狀況。事實上,據我所知,面對變動得太頻繁的學生,老師連最基本的出缺席情況都無法掌握,後段班的學生本來就不愛上課,利用這種混亂情況逃課的情形尤其嚴重。
這種制度再配合上中國社會特別嚴重的關說與特權文化,情況更是混亂,僅以成績為標準也不能貫徹:因屬這種做法違反規定,所以調勤學生時.不敢有任何文書登錄,純粹是自由心證,這樣讓主事者更能上下其手,關說,特權的情形也特別嚴重,成績差的學生很輕易就走後門去前段班上課。我深入了解後發覺,我輔導的那個孩子,成橫早已達回前段班上課的水準,卻沒有被調回去,原來名額是被一些有辦法的學生佔了。
孩子是不會知道去爭取他們應有的權益的(假如在前段班上課也算是一種權益的話),我只有去告訴他的父母,他父母到學校去理論,揚言:要找關係也不是沒有。第二天,他們孩子就馬上調回原來的前段班。
這個孩子是回去上課了,但這也表示有另一個孩子被踢了出去,而且還有很多孩子還在這個制度下,被學校、老師們踢來踢去,也許有一天,他們將被踢入到罪惡的淵藪中。
---1993年1月14日中晚時代副刊
2009年3月27日 星期五
新水鳥樂園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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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水鳥為什麼會來這裡?幾年前水鳥降臨中興橋與華江橋下時,也曾引起專家們的好奇、研究,當時的一些推論,應該也可以用在這裡:而由中正橋現在的例子倒也可以看出,沙洲的形成可能是其中的關鍵因素。
多年前,中正橋下還是水深流急。但隨著上游的水土保持被破壞愈甚,每當大雨之後,黃水滾滾,短短幾年,中正橋下便出現了大片大片的沙洲。而另一方面,華江橋下的鳥口愈眾,可能也是驅使遭些水鳥往更內河移動到中正橘的原因之一。
當初水鳥大批的棲息在華江橋下時,就有許多人擔心,那裡實在是一個非常脆弱的生活環境,居於市中心的位置,很容易就會被干擾、破壞。然而中正橋下的環境恐怕是更脆弱了。這裡的河面寬度,大概僅及華江橋下的一半,兩岸的河川地也是同樣狹小,尤其是台北縣這一岸,堤防外就是人煙稠密的住宅區,很多人跟我一樣,從自家的陽台就可以看到河面上的水鳥,散步個十分鍾就到了河岸。水鳥在這裡無法跟人類保持夠遠的距雕,因此只要人們的目光一朝這裡集中,他們就不得安寧了。
開始時,這些水鳥還不曾引起大家的注意,我在一月中觀察時,數量最多時曾達三、四百隻以上,但此後數量便不斷減少。過年的前畿天,晴空萬里,堤上、岸邊擠滿了看鳥的人群。有的老人家拿了副玩具望遠鏡好奇的在瞧,而放了寒假的孩子們,在河堤上往河中發射沖天炮,有的拿著玩具槍、BB彈躡手攝腳的躲在河邊的草叢中,砰!砰!我打死你──好一群瘋狂的小獵人。在一旁還有兩個高中生在閒扯,題目是:如何捉一隻水鴨仔。水鳥的數目在急遽的銳減,我最後一次估計,大概剩不到三十隻了。這一處新水鳥新樂園的命運似乎就是如此了。
其實,這裡能成為水鳥的樂園嗎?水鳥們萬里迢迢來到這裡,是為了要尋覓一處溫暖且有食物的地方。但他們不會知道,那些河中漂浮的垃圾,岸邊菜園用過棄置的農藥罐子……,會對牠們造成什麼樣的傷害,而這些,我們也還不知道。
我只能看著他們,卻沒有賞鳥應有的喜樂。也許他們明年不會再來了,這樣,或許才是個比較好的結果吧。
--1992年2月13日中晚時代副刊
2009年2月24日 星期二
深夜的拾荒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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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還能聞見到許多白天碰不到的事,摸麻將的嘩啦吃碰,夫妻間的反目惡言,夜歸女郎的忐忑不安,醉漢的喧鬧失態,都是在這深夜時分所見到的景像。而這其中令我感到印象深刻的就是那位深夜的拾荒老人。
一開始我很驚訝怎麼會有人這麼晚才出來拾荒,後來想想也覺得這麼晚出來實在也頗有道理的。其一是市公所的規定,晚上七點至清晨五點才能拿垃圾出來(雖然切實遵守的人不多),因此只有夜晚才會有垃圾;其工的理由想是與我一樣,夜涼如水,也少汽車與他的板車爭道,安全又清靜。而應該還有一個理由:他不願在人群中從事他的工作。我會這麼想,那是我觀察著那位老人的行止,與他所受到待遇之後,忍不住要這麼推想的。
記憶中童年時,拾荒老人並不罕見,他們的工作場所便是鄰里巷弄,平常見到他們是很自然的一件事。但近幾年我卻極少再見到拾荒老人了,我原以為是生活富裕了,無須再拾荒。現在我才想通,原來他們是大部分都轉到深夜來拾荒了。 從前看那些拾荒老人,就是把他們視為一種普通正常的行業。那時的拾荒老人,我不知道是不是該稱他們是快樂的,但見他們總是笑眯眯的,和和氣氣地跟街坊打招呼。我們小孩子也喜歡纏著他們,因為有時候我們也會去拾些舊貨來跟他們換糖吃。
但這位在深夜中出來拾荒的老人,我卻是見他一臉的悲憤莫名;或許我是臆想的太誇張了,但他的表情確是緊抿著嘴,目光冷冷,又絕不看人,也不言語,只是沉默地翻撿著人們放在門口的垃圾。我都被他這種一貫的模樣所懾,雖好奇,卻也從來不敢跟他說話。
有一次,在深夜一點多的時候,我又遇到那位拾荒老人,他正在一戶人家門口翻撿著,發出悉索的聲音,突然就從門裡衝出個打著赤膊,拎著支掃把,胖大的中年人,嘴裡嚷著:「該死的野狗。」我和那位老人都被嚇了一跳,那人一看,知道是他搞錯了,竟也沒說什麼,臉上表情也沒有從預期是看到野狗的表情轉變過來。
我才知道那位老人何以悲憤。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一位清潔人員拉著垃圾車經過我身邊時(當時是用二輪板車來收垃圾),我用手摀住鼻子,並隨口說了句:「好臭!」當時父親正走在我前面,反手就是一個大耳聒子。父親沒說什麼,但我知道他的意思,自己知道錯,連哭都不敢哭。
在那時清運垃圾的人是非常受到人們的尊重的,記得當時收垃圾的人來的時候,人們一般的習慣,都會為他們準備茶水,有時甚至就是早餐的豆漿稀飯。那時家家戶戶大概都備有專門給那些清潔人員使用的杯盤。父親的做法更令人服氣,他沒有準備專用的,他每次都是用我們自家用的,然後要我們洗乾淨,再端去給他們用。父親不是準備不起多一副杯盤,父親尊敬他們的貢獻,將他們視為客人,有誰會為客人準備專用的杯盤呢。
現代人的悲哀,是已習慣用金錢來衡量一切,以為錢可解決一切,因此我們從金錢的角度看這些拾荒老人,不去理解他們對我們的貢獻有多大,更不懂得去珍惜去尊重他們。我這不只是感歎著「古風不再」。我更擔心著有一天這被垃圾堆滿的大地開始反撲、即使我們要花再多的錢也無人肯再去清理垃圾、撿拾尚有價值之物以減少垃圾的產生時,我們將會嘗到一個非常苦的苦果。
---1992年11月9日中央副刊
2009年2月15日 星期日
鹹鳥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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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外來八哥適應了台灣的環境,開始大量繁衍:更嚴重的是牠們能與台灣八哥交配繁殖下一代,這樣混種的結果破壞了台灣特亞種的八哥血統的純度,現在我們在野外見到的八哥,大部分都是外來種或是不灰不黑的混種八哥,真正純種台灣八哥已極難見了。
而在此刻,台灣八哥卻又很不幸地鹹魚翻身成了熱門鳥。一年多前有人在電視上展示他養馴的台灣八哥,這隻從小養到大的八哥,聰明可人,能聽主人的招喚,平時不需要關牠,對主人極為依戀、忠心,主人開車時牠還會緊緊跟在後面飛。一時之間,掀起了八哥熱,而要有這種智慧能耐,又非純種台灣八哥莫屬,且得由雛鳥養起。台灣八哥雛鳥成了大熱門,其日漸稀少更增添了牠的價值。
而八哥築巢一向不隱密,雛鳥並不難找。我在我家附近很容易就見過幾對八哥巢,而只有一對是純種台灣八哥所築,但是就在雛鳥孵出後不久便被破壞了。雛鳥的下落很快就清楚了。附近鳥店立刻就貼出了「有台灣八哥幼鳥」的廣告。他這生意一年就做這一次,而我們的八哥這一年一次的繁衍後代希望也沒有了。
鳥店怎敢如此的明目張膽,因為台灣八哥還沒被想到要列入保育類生物。但牠們到底還有多少?台灣八哥的命運是不是終究要走上滅絕?天際不時飛過的八哥卻不能給我們解答。
--1993年4月28日中晚時代副刊
2009年2月8日 星期日
河堤外的菜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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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裡生意最好的還是那幾個賣菜的,那些青翠鮮美的青菜,據菜販說,這些菜都是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在河川地上的菜園子裡摘的,那股泥土子香都還留在上面。大家都認為他們賣的菜新鮮、便宜(未經過中間商),安全(無農藥?),有時在中南部風災雨災時,價格還穩定。這些菜販的生意越來越好,越來越多人投入,整個河川地上的菜園,一畦一畦開闢起來。菜農們賺了錢,我們也得到了新鮮、便宜的蔬菜,皆大歡喜,沒有輸家,是嗎?
照規定,只要不是密植高莖植物,對河川行水的安全是影響不大。那還有什麼好顧慮的呢?我只是悲婉河川地上原來遍生的芒草。芒草,就是那種會割人的玩意,許多人認為除掉了好,有什麼好惋惜的;只是我很難忘記,在多年以前,入秋的時候,從堤上走過時,那漫山遍野白茫茫的蘆芒,是一幅多麼絕美的景象,而這早就消失多年了。
還有,在芒草叢中你知道有多少生物在其中繁育滋長嗎?鷦鶯、鴝、高唱的雲雀,羞怯的秧雞。也有鼴鼠等小型齧齒類動物。當然還有只要不去惹牠,牠也不會惹你的蛇,這裡就是個完整的生態。只是隨著河川地被人們逐步地開發利用著,河濱公園、工廠、廟、垃圾廢土場,使絕大部份的生物都絕跡了,幸而芒草還能堅韌地在零星空地上生長著,只要有芒草叢,就還能有鷦鶯、灰頭鷦鶯、褐頭鷦鶯,有時還有錦鴝,牠們雖然不是什麼珍稀鳥類,一小片的芒草叢能成為牠們的家,牠們在其中高鳴、輕盈跳躍,在我們這都市叢林中,牠們是最可親的快樂小精靈。
然而牠們這僅有的生存空間,卻被一畦畦的菜園給取代了。在這河川地,任何人都可以來佔據,想做個城市農夫的人只要找一塊還沒人佔據的地,通常上面會長滿了芒草,找個連續數日後的晴天,放一把火,乾燥的芒草叢立刻燃起來,火熄後那就是塊肥沃的田土了。這樣的場景,隨著河堤上菜攤子的生意興隆,不斷地上演著。原來靠近河邊的土地,是一般人工建築物不會去蓋的地方,但菜園子就一直延伸到河邊,這是鷦鶯們的最後一塊領土,隨著熊熊烈焰,都消失了而我們的生活中需要這些鳥?還是這些菜園?這卻又是一個難有答案的問題。
--1993年5月21日中晚時代副刊
2009年2月7日 星期六
我的康德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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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稱稱種行為叫「溜狗」,但我與我的狗的散步,真正的主體是牠。何時走何時停,何處牠要留下一泡尿,何時牠要與牠的老朋友新夥伴,聞聞嗅嗅打個招呼,一切決定都在牠。我陪牠,充其量只是保鑣的身份,因為牠的血統在市面上還有點價值,所以我得防一些對牠別有居心的人。
《養狗手冊》有教人如何帶狗散步,怎樣讓狗亦步亦趨,緊隨在主人身後。只是我不想用這種訓練來束縛我的狗,一隻整天困在狹小公寓中的動物,每天只有這點時間能讓牠遂行牠的自由意念。
不過我雖讓牠隨興,但這個動物的自我制約的意志力比人還強。牠知道當我吃過晚飯就是出門之時,而牠散步的路徑在經過幾次摸索談便固定下來,從此絕不改變。而一路上何處拉開馬步撒尿,跟幾隻狗打招呼都重複且準確得跟康德一樣──據說在康德散步的哲學家小徑上的家庭主婦,在康德經過她家門口時調整時鐘。
只是我的狗在散步時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是牠的「純粹理性批判」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1992年7月11日中時人間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