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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日 星期二

倖存者

宜蘭發生兵工廠廢彈拆除的意外事件,八個人在生死存亡線掙扎,我想起我生命中曾遇見過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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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我在服役中,部隊裡來了個回役兵。回役兵是指服役未完,因故停役後再回來當兵,大部分的情況是因逃兵坐牢,少部分是重病。那時部隊裡原來就有一些回役兵,幾乎都是因逃兵,所以一進部隊就會受到特別待遇,先操一陣子,然後休假上會受刁難,前幾個月幾乎沒有外出機會。這個回役兵也是受到特別待遇,特別地好,免出粗重的操,休假比老兵都有特權。我們當然猜得出他絕不是逃兵,但為何一個重病的回役兵有如此好的待遇呢?

慢慢地,熟了,他開始透露出他的故事,倖存者的故事。

他原來就屬兵工群中的拆彈小組。我就在砲兵營服役,對拆彈小組並不陌生,每次我們打了啞彈,就會通知拆彈小組來處理。我不知道現在部隊中還會不會派義務役的士兵來從事拆彈這種高危險性的工作,但當時我聽說他領得薪水跟我們義務役是相同的,只是多幾千元所謂的危險津貼,這就是他們的賣命錢。
那一次他們那一小組出任務,對他們而言是很輕鬆的任務,因為那是顆可能是二次大戰時留下的年代久遠的未爆彈,這種彈危險性是最低的,他們都抱著輕鬆的心情去面對。當炮彈處理得差不多時,彈坑裡他幾個同袍在收尾,他跟他的師父,教他處理廢彈技術,也是他們這一組的小組長在彈坑外聊天。
突然間,他說,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就在炸彈要爆發那前幾秒,空氣中,「空氣中?」我們聽故事的人發出了疑惑,「對!就是空氣中」,那幾感覺很奇特,空氣好像凝結了,你知道有什麼要發生了,但你絕對沒有時間去反應,因為那只有一、兩秒。

但他的師父還是利用那一、兩秒,做了一件事拯救他生命的事,他師父撲倒了他,壓在他身上,因為這樣,他雖身受重傷,但活了下來。他師父替他擋了炮彈的衝擊波,就死在他身上,他們這一組人,無一倖免,他是唯一的倖存者。

他當時就失去知覺了,醒了已是許多天後人在醫院裡,他全身多處骨折,內臟也受到極大的震損,除此之外,他幸運地沒有什麼外傷,但這樣的傷勢,也讓他在醫院裡躺了近兩年。

軍方壓下了這件事故,並不讓外界知道,也因此,在他為國家受了如此重的傷,但軍方卻在他生病這段期間,為他辦了停役,所以他才需要在養好傷之後,還得回部隊繼續當回役兵。軍方這麼做,恐怕也是為了要捂住他的嘴。

「你真是大難不死啊!」有人聽了這故事如此安慰他。他苦笑,接著又說出了他要出院時,三總軍醫告訴他的話。我們的軍醫對病人一向很直接,他的主治醫生就是如此說:「你受了如此重的傷,整個內臟幾乎都受損移位了,你這一生都擺脫不了病痛,你能再活個十幾年,就應該偷笑了。」

這是那個倖存者最後告訴我們的話。

2010年12月23日 星期四

四十年的朋友--一段跟霸凌有關的回憶

最近霸凌突然變成了顯學,社會上沸沸湯湯地討論。大約一年前我寫了一篇回憶的文字,這個回憶大部分是從小時被霸凌經驗所引發。那段經歷沒今日的嚴重,那個時代還還純樸些,即使惡事也沒有那麼張牙舞爪。這篇文章後來獲2010年中和庄文學獎散文第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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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妻從捷運站出來,眼前有個人跟妻打了招呼,兩個人立刻很熱切地交談了起來。兩人分手後,我問妻那人是誰,妻說是過去的同事,兩人十年沒見面,「她胖了七、 八公斤吧,我有點認不出她了,但她也認得我,說我變得不多。」妻有點得意地對,這已是這一週的第二次。妻經常對我說她的故知重逢記,場景最多的是捷運站, 人也有街頭和商店的。其實我也是捷運一族,搭捷運的次數比妻還多。但我在捷運站碰到老朋友、老同學、老同事,甚至老情人,卻幾乎不曾有過。

我的認人能力的確有限,常見面的人,也常會名字跟臉湊不在一塊兒,只要一陣子沒見面,更是連模樣都會忘了。也許我確有在外頭遇上什麼樣跟我有牽牽扯扯的人, 但我是記不住了,而對方也許是覺得我是個冷漠的人,或是他也不想再理會我,所以很多朋友就麼經眼過了。

只是我常常想到一個人,一個對我而言是很奇特的例子,他是我小學四年時的同班同學,在小五時重新分班後便斷離了,從此不再有任何瓜葛,但偏偏我們常常見面, 我目睹他近四十年來的際遇,他的變化,當然,這也是我的變化,我們一同從少年到中年,從稚嫩到青壯,到成熟到接近老疲。但我們除了同學的那一年之外,再也 沒說過一句話。

他是我家巷子口麵攤的老闆。

其實我們在同學的那一年也幾乎沒有什麼交情,甚至我們還打過一場架,也許是這一場架,讓我對他的印象更深刻一些,因為那可能是我從小到大,打過的唯一的一場架。

我不打架,是因為我有自知之明,我從小就體型瘦弱,性情 又不夠兇狠,打架是穩輸不贏的,何必自取其辱,我儘量避免去遭遇任何需要打架場合,遇事也儘量息事寧人。但有時還是會碰上一路欺侮到頭上來的情形,小學那 一場架就是這麼來的。

那時我是個轉學生,從台北的國小轉到永和的網溪國小,那 時在班上是孤立無援的,體型又屬弱雞,又是不愛說話、書呆型的可憐蟲,很自然成為班上那一群牛鬼神蛇「霸凌」的對象,那個時代還沒有「霸凌」這個名詞,但不代表沒有這種現象,而這種牛鬼神蛇其實從小到大任何一個群體中都有,只是以不同的型態出現。我儘量躲著他們,但這群人就是你越是躲著他們,他們就越愛找 你。而那個後來的麵攤老闆,我們姑且稱他為「林」,也是那一群牛鬼蛇神之一,但他不是帶頭,也不是核心分子,他只是跟班的,他的體型比我還瘦小,那群人大部分都是發育良好的人,也沒把他當一回事。我想他其實也只是怕被那些人欺負,所以加入他們,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在一旁搖旗吶喊罷了。

我被欺侮的受不了,回家問我大姊,我大姊雖是女兒身,但從小就是巷弄間的小霸王,對這種街頭生存之道,很有經驗,她告訴我一個門路,說那群人再來找我麻煩 時,你就找他們其中看起來最好應付的一個,回擊他。

我說我不會打架,不會動拳頭。這有點丟臉,但是實情。

我大姊教了我個女生打架的方式,不是抓頭髮,那時小男生都留小平頭。我大姊在女生中算是高大,她打架的方式就是仗著自己的體型,把對方抱起來,狠狠摔在地 上。這個方法的好處是,不用動拳頭,手不會痛。

幾天後,那一群人又來惹我了。那個林也在其中,我看到他 火氣也來了:你也是個弱小的人,就想仗著其他人的威勢來欺侮我。這一次我看準了他也要對我動手動腳,衝過去,一把抱起他,高高舉起,再用力地將他摔在水泥地上。

接下來的場景,猶如電影的停格般,大家都愣住,連我自己 也有點傻住,那個被摔在地上的林也停格了。他應該是很痛的,但一開始他卻沒有任何反應,在停了幾秒後,竟躺在地上嚎咷大哭起來。不但哭得很淒厲,還手腳亂舞,猛搥地面,猶如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場景更讓大家驚訝,包括我。同學們常打打鬧鬧,但哭得 那麼淒厲還真不多見,我雖常被欺負,但也還真不曾哭過。

這一哭鬧,也驚動了老師,打人的壞孩子是我這個平日的乖寶寶,我接受了處罰,捱了老師一頓板子,在教室外罰站了兩個小時,他則送去保健室包了傷口回來,我這 才知道這種打架法真是會讓人受皮肉傷,至於心理,我就不知道了。

不過這一架,捱一頓板子與兩個小時的罰站也是個解脫的印記,從此那群牛鬼蛇神就沒再欺負我了,更明確地說是不再甩我了,雖然我只敢挑他們之中最小隻的還擊, 不過這也夠了,我得了免受干擾令。

相對的林的命運就比較悲慘,那一幕倒地嚎咷大哭,成為他從此被人嘲弄不已的話題,那一群牛鬼蛇神當然不會放棄這個能夠表現他們自己英勇神武的機會,他在那個群體中本來就地位不高,從此更成邊緣,後來我也發現林從此漸漸脫離了那群人。

我曾擔心林會找機會反擊我,但也沒有,我們只是不再理睬對方,縱然有時狹路相逢,也會避開彼此,彼此的目光也逃避,就如同這一切不曾發生過。

我到了長大之後,對人情世故看多了才明白,林跟我一樣,不過是想找一個安身立命,不受干擾的位置,只是他用了不同的方式,不同的做法。

國中我們依然在同一所學校︰永和國中,我們其實住得相距不遠,大部分同學都進了同一所國中,只是我們不再同班。國中已經開始能力分班了,那個時代能力分班是 光明正大地分,不像現已明文禁止,縱使要做,也是掩掩藏藏。我是升學班,他不是,那就是兩個世界,學校把我們隔得很遠,不管是教室的位置,或是人生的規畫。

國二的時候,我就看到林出現在我家巷子口的麵攤,那時的 他,放學後的制服都還沒換下,在晚餐時間,麵攤生意最好的時候,忙著端盤、洗碗打雜。到了國三,我為了升學考試忙得焦頭爛額之際,他卻是待在麵攤的時間越來越長。

我從小學同學那兒輾轉聽到,那麵攤主人是林的叔叔。

升上高中後,林就是正式的夥計了,從早到晚上收攤都在,我不用打聽也知道,他沒有升學。既然林已經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那麼再升學也變得無意義了。

我在外地讀高中,住校,一星期回家一次。而林就在我家巷口當夥計,我還是習慣性地避開他,而他也如同小學時代一般,對從麵攤前經過的我視若無睹。不用說,我是再也沒有在那家麵攤吃麵了,雖然記憶中他叔叔煮得麵口味還不差。

高中畢業後我到南部讀大學,變成一個月後來甚至一學期才回家一次。不久之後,林從麵攤消失了好一陣子,想當然耳是去當兵。然後是我大畢業去當兵,半年才回家 一次。這時林又現身了,他變得比較黑也比較壯了。他還是回到這麵攤,而且他已經開始站在爐灶前下麵,他那已經有點年紀的叔叔反而大部分時間在一旁切滷味, 收錢。林的位置更明確了。

等我開始帶著女朋友回家時,林的麵攤,現在可以說是林的 麵攤了,原來的攤子主人,他的叔叔,已經不再出現了。期間有一陣子是幾位來來去去的歐巴桑在幫忙,但不久,一位臉上總是帶著很甜的笑容女孩子出現了,她負 責小菜、滷味與收錢,而林除了煮麵之外,洗碗也是他的工作。

林就是如此一直在我「身旁」,但除了見到他在麵攤的身影之外,我是絲毫不知道他之外的人生,像是:這麼一位人生的伴侶他是如何尋覓而來,自由戀愛還是媒妁之 言。他的家裡還有什麼人,是什麼樣的因緣或是機遇,讓他在國中還沒畢業,就決定做為一個麵攤主人,是他根本不愛念書,還是家境太差?還是他也只是順勢而 為,從來沒想過,就這麼一路當上了麵攤主人。

接下來的故事就如同走馬燈一般轉換,女孩子,應該就是林 的妻子,挺著大著肚子一陣子,然後又是歐巴桑來幫忙。一陣子之後,嬰兒搖床出現在麵攤的一角,林的妻子又回來幫忙了,依舊切著滷味與收帳,有時還要顧著哭 鬧的小孩。等小孩已經能站上搖床上之後,林的妻子又消失一陣子再回來,又有一個小孩子出現,印象中,到第三個小孩子為止。

有的時候,我工作到深夜返家,那時是林的麵攤收工的時候,通常這個時候,他的小孩會來幫忙,這些小孩有的個頭已經比他父還高了,這時候林通常就是坐在一旁, 抽著煙,看著他的小孩清理著攤台,他的眼神有點疲憊,也有一種滿足。我也是滿身疲憊地返家,經過他的攤前,我還是沒有在他的攤前駐足過。我很怕會有這個場 景,我們要開始攀談,四十年,從何說起,我要問他什麼,你喜歡這個位置嗎?

林的位置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經決定了,從他還穿著國中制服開始,那個在麵攤前煮麵的身影一直在我身邊,只是有時候我也會忍不住地想著,除了這個位置之外,他 還有什麼?他的人生位置當然不是只有在麵攤上煮麵,但我只記得他是個跟我打了一場架,從此就只有他在麵攤後的記憶。

他人生還有什麼夢想嗎?還是談夢想是何其荒謬的事,我人生的夢想又何嘗曾實踐過。

四十年來,林一直在我身邊,我沒跟他說過話,但我常常想著他?有時候,夢裡,我一直惶惶失措地找著我的位置,但我找不到。

2010年8月8日 星期日

叫吧!

他們口中常呼喊的那個名字,就是曾經拋棄了我的那個女孩,他們常說那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於是,在那時,我只有收起本來我的滿不在乎的笑容,然後拿我的悲哀,去幫助他們的快樂。於是,我(要這麼)說:「我從不曾擁有她。」

--1984年5月3日札記

2010年7月28日 星期三

籃球.情人.夢

關於籃球,是我最無緣的運動。除了不高(我不願說矮這個字),彈力差,靈活度差等先天條件不足外,還缺少一種拚搏的精神,更是讓我在籃球場上成為肉腳的原因。籃球場一向是我避之惟恐不及的地方,但我還是有一段關於籃球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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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時我住宿的一個室友,我們叫他小龍。他長得高而帥氣,濃眉大眼,有點可愛型,又帶著幾分英氣。他整天拿個籃球,流著一身臭汗進進出出,而功課糟得一蹋糊塗。我跟他住了大半學期,只覺得他很忙,很少見到他人,也不知道他整天在忙什麼。

這結果成了一個笑話,有一天跟人說到小龍,我說了,這小子整天拿著個籃球進進出出也不知在忙什麼?結果聽了這段話的一票人全都笑翻了。有人說,你跟他住一起,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我說,知道什麼?

「他是籃球校隊隊長,最佳中鋒與射手,全校的大紅人,女生群的夢中情人。只要他在練球或是出賽,就有一堆女生像發了情一樣,吼個不停,下了場還一直往他身上貼。你說他在忙什麼?籃球跟女人啊。」

的確,在我跟他不算多的對話裡,內容就是籃球跟女人。籃球場我是避之惟恐不及(所以我從未知道他的偉業),女人我是很感興趣,但跟他對話卻是蠻創傷的經驗。我,連同寢室裡其他的曠男,都是一群苦悶的可憐蟲,找不到跟女人交往與接觸的機會,整天一股春情無處發洩。而他的煩惱是,女人太多,這個也約他,那個也纏他。而小龍其實不是什麼風流浪子,他其實還有幾分天真與心軟,於是這個他也想要,那個他也不捨。

其實一開始我跟他這一類對話時,我心底直覺認為他是自戀又性幻想,沒把他當一回事。聽到別人跟我說他的英勇事蹟之後,我才對他的話認真看待,才知道他是真地很煩惱。他的感情世界真的很複雜,而他其實是個很單純的人。一堆女人跟他糾纏不清,有老有少,有校外有校內,有已經畢業的學姊成為大學生還來回頭來找他,也有些還沒踏入高中又早熟的國中女生來煩他。這些女人們處處在球耍心機,都想佔有這籃球情人,擺脫其他女人,於是吵吵鬧鬧、分分合合,搞得他心力交瘁。我在一旁冷眼旁觀,覺得這些女人(其實那些多是高中女生,也不過是女孩子),為了愛戀耍起心機來真是可怕,但天真的小龍還是渾然未覺,也常被那些女人耍得團團轉。

他還有其他要煩惱的事,每個升學高中生都要面對的。他的功課爛到爆,要靠教練跟老師求情才能讓他不被留級。但我們畢竟是升學高中,不是專門培育國手的一些私校,當時體育資優加分的制度還不是那麼完善。即使他想進體育系也要有相當的學科成績才行。而且他在我們這種升學高中裡,縱使他已是第一中鋒兼最佳射手,但真的面對那些專門培育國手的私校,他的籃球實力也不是那麼突出。

最終,小龍選擇了當時大部分升學無望高中生的一條路,高三下還沒讀完,就去南部讀軍校。留下一批鶯鶯燕燕嘆息扼腕,不知有多少人會跟隨他去那當時在我們心目中猶如天涯海角,國境之南的高雄鳳山。而即使到了,也還要面對軍校的高牆與衛兵。後來聽說真的有不少女友跟去了,但在那熱情的南部,小龍應該是會有新的籃球情人夢的故事吧!

2010年7月25日 星期日

柱子的故事

F棟廊前列了一排排柱子,柱子間安排一座座也凳子,凳子上印了一對對的身影。

晚上,我探頭出去,阿彬說:「那兒有四對,三對是我們班的。」我苦笑,其中有一人應是已離我而去的那人。要傷害一個人並不難。我說:「為什麼不去湊第五對呢?」要捧一個人也不難。

阿彬果然大樂:「柱子不夠了。」我說:「那就叫學校再多建幾根柱子吧!」

我坐下來,第一次想著要為我們這一群人留下點記憶。

--1984年4月29日札記

2010年7月21日 星期三

大俠和他的花

下午的時候,天氣放晴了,大家叫嚷嚷著要去游泳,卻怎麼也找不到大俠,本來是他嚷得最起勁。

我坐在窗旁的書桌上,遠遠地看到大俠一個人施施然走來,手裡一朵花紅豔豔地。我對著他吼:「幹!你什麼時候這麼詩意起來了。」大俠眼神飄了一下,把手中的花扔得老遠,我們大夥就去游泳了。

有人問大俠,一個人去了那兒了,他始終沒說。

--1984年4月28日札記

2008年10月20日 星期一

海角的回憶

海角七號的笑點很多,每個人都有他各自的擁護段,我看了爆笑不已的那一段是:勞馬的爸爸被一場很無厘頭的車禍送進醫院,然後臉上被貼了個大叉叉。這時主席來了,「哭夭!鼻子怎麼貼成這樣?就已經在衰了,還給他打叉!」醫生無奈地說:「他傷在這裡…貼橫的中眼睛,貼直的中鼻頭。我哪有辦法?笑什麼啦,人家在難過了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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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旁的勞馬、阿嘉、友子都強忍著笑。我也曾碰過這樣的場景,夠無厘頭,也讓我忍不住在醫院對著傷者狂笑。

那是我剛進西子灣讀書的時候,學校依山而建,從教室區到宿舍區要爬一段坡度彎度都很大的山路,我還沒入學時就聽說了,於是買了一輛二手的90CC國民車款的機車送到高雄代步。

那個年代大學生騎機車的人不多,而且學校初創,人數也很少,學生大概只有五、六百人,機車數就更少了,所以學校也對機車沒任何管制,連個識別貼紙也沒有,進出校門只要亮一亮學生證就過去了,學校連學生有沒有駕照都沒管。我的同學阿利,就無照駕駛了五年(他延畢)。

我是有駕照的。我那時是班上唯一有車的,大家自然就常向我借,鑰匙就在抽屜,大家也很習慣自己拿了。

那時才入學沒多久,我高中時一個好友從台北來看我,我盡地主之誼,一早就帶他去到高雄去晃晃。傍晚時回到學校,我帶他到山上宿舍參觀時,經過最大的一處彎道時,一輛殘破不堪、支離破碎的機車倒在山壁旁。

我一開始並沒有認出這其實是我的機車,因為它幾乎已不成車型了,我只是覺得眼熟,所以過去仔細地看,想確認一下,最後還是靠著車牌才確認這是我的機車。

我的朋友看我在這輛機車旁佇足不前,問我說:怎麼了。我不好說這是我的車,人家千里迢迢來看我,也快回去了,不想生這種事讓他煩,只說這輛車主人我認識。

我也沒騙人,我真的認識車主人。

我朋友說:「看樣子他慘了。」

我說:「是啊?」,心理則想著:倒底是誰慘了。

我陪著這個朋友到車站搭車,經過校門口不遠的一間診所,幾個人走了出來。這群人我也認識,他們突然碰到我,也是一臉驚訝。

我點名著:阿彬、阿輝、社長、詩人。

我說:「是大俠還是馬沙?」

他們說:「兩個都是,兩人共騎。」

我一進診所,兩個人頭上都纏著厚厚的紗布,那個醫生還是護士也真是誇張,纏得跟阿拉伯人似的,還有些血滲出,簡直活脫脫是要出征的神風特攻隊。

我再也忍不住,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阿彬他們也忍不住,一個個也笑翻天了。

連大俠和馬沙也忍不住笑了,只是他們也可真生氣我們一點都不同情他們的傷。

後來問清楚了才知道,當天是阿彬的生日,大家想買個蛋糕來慶祝,但我人不在,而且也不知何時才回來。他們在抽屜拿了鑰匙,但另一個會騎車的阿利的也不在,大俠就自告奮勇地要自己去騎。

馬沙倒楣當了乘客,其實大俠不是不會騎車,只是少騎不熟練。馬沙在日本更是騎500 cc超重型機車,但來台灣反而騎不慣我們這種小綿羊,所以該大俠騎。

那天大俠在下山的第一個大彎就不知道要減速,直直朝山壁衝去,超肉腳,被大家笑了四年。

馬沙也是妙人,兩人摔倒在地後,兩個人都血流滿面(那個時代還沒要求要戴安全帽),看來恐怖,但其實傷得很好。馬沙一肚子火,騎車的大俠問他:「你有怎樣嗎?」他故意裝得一臉茫然的說:「我什麼都看不見了!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大俠說,當時我可是嚇壞了,心想:他就這麼瞎了,我這輩子可完了。

後來知道其實只是皮肉外傷,氣得大罵。馬沙也回罵他,不會騎車還要逞能。